知道病入膏肓这个词的人也许都知道名医扁鹊，扁鹊传闻可以生死人骨而名扬天下，他的大哥却因为善于将病患消弭于无形反倒默默而终。中国的电影译制事业是否已经病入膏肓自然不是我这样的局外人所能判断的，但像陈叙一这类型的扁鹊大哥是一定没有了。因为在他就任上译厂厂长期间，一大批外国人说着流利的中国话，而且似乎生来如此。这也许也可以看作某种程度上的鬼斧神工，又或者是一种让人倍感愉悦的移花接木。而现在的这是演戏的和演戏说话的各顾各。可是一般而言某人如果不是为十几亿人服务的话，譬如播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之类，类似陈叙一这样的幕后无名英雄往往无人知晓。哪怕园内春色如许，进得园来谁又会注意在一边拾枯叶的小老头呢？但是“一不为名，二不为利”的古训当前，还是得从这个名气说起。无名先来说说无名，虽然陈叙一先生先后担任过晋察冀人民广播电台顾问、天津电影服务社副社长。1949年夏，上海解放，他被指定为上影厂翻译片组组长。

　　1957年任上海电影译制片厂副厂长、厂长兼导演，还是中国电影家协会名誉理事，上海翻译家协会理事。1983年赴加拿大参加蒙特利尔电影节并担任评委，同年获上海市劳动模范称号。他是公认的上海译制电影的奠基人。他一共翻译和导演了一百五十多部译制片，其中著名的有《王子复仇记》、《孤星血泪》、《雾都孤儿》、《简?爱》、《白痴》、《红菱艳》、《偷自行车的人》、《罗密欧与朱丽叶》、《战争与人》、《罗马之战》、《巴黎圣母院》、《冷酷的心》、《生的权利》、《红莓》、《化身博士》、《音乐之声》、《舞衫骑士》等。这么一长串名位罗列下来颇有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像如今送餐巾纸那样派发名片。

　　名片上名字前面印满熙熙攘攘的一大堆东西，似乎最无关紧要的就是名字本身。陈叙一是个翻译，还是个导演，他对译制片做出了贡献。这个贡献使他成为了英雄，知道这个从某种意义上上可以让上面的一大堆“俱往矣”。英雄上译的配音特点曾经在很长时期里被概括为“洋味”，作为一个反面的例子就是一九八二年公映的《牧马人》里李梓为陈肖伊扮演的女秘书配音被视为和整部电影格格不入，好比一滴奶油漂在了茉莉花茶上面，但在大部分时候，外国电影还就是离不开上译的这滴“奶油”。而体现这种奶油的的第一步自然离不开翻译。也就是陈式语录第一句：翻译要有味“头儿”――《加里森敢死队》“绝望的绝字怎么写?……右边一个'色',左边,一个'绞丝'的'丝'字……'丝'字写哪边……?”――《悲惨世界》“懊丧会毒化生活，躲避它，当你被引入歧途的时候。……”

　　《简?爱》上面这三句话是陈叙一让角色说的，而下面这番话则是在让角色开口之前他在心里自己酝酿的：“翻译搞本子的时候，最好把导演请到一块儿，一个是让他看看是否符合制作要求，解决口形问题；再一个是给他讲清楚这句话为什么这样翻，俏皮在什么地方，含义是什么等等。翻译要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戏传给导演、演员、录音（录音棚），大家心里要有一本帐，切忌两本帐。”翻译很多时候要解释作品本身所具有的基调和内涵，除了时代背景之外要把“画面构图、镜头衔接、演员调度”等东西一股脑先在自己的大脑里“消化吸收”，他宛如一双最为灵巧的双手，与其说是弹奏着观众的听觉，不如说操控着他们的心灵为电影跌宕起伏。下面就着重从上面三个例子来分析一下翻译的魅惑。加里森敢死队是乌合之众，是编外的队伍，他们无法无天的程度恰好和他们无爹无娘的程度旗鼓相当。

　　因此在这里如果称为“长官”就无法凸显敢死队那种编制外的草莽气，如果称之为“领导”又会产生一种上面是美式军服下面搭配八路军绑腿的奇特效果，“头儿”这个说法伴随着一种心领神会的亲昵感，但隐隐之间更点出那种乌合之众特有的无奈和急就章。所以这样的一个称谓为这支纵队烙上了一个醒目的logo，陈叙一在这里的突发奇想靠的不仅仅是智商，还有情商。??而《悲惨世界》里的这段话颇有一股咬文嚼字的滑稽，但因为德纳弟这个沟渠里的国王不同寻常地庄重，这里每一个字的顿挫都恰似毒蛇吐信，那种丝丝凉意是在再酷热的环境里也不会感觉惬意的。绝望就是这么一步一步的丝丝入扣，当人们感觉为之窒息的时候，窒息才刚刚开始,广东配音。无论左右，都是绝望。“懊丧会毒化生活，躲避它，当你被引入歧途的时候。……”

　　原文如果直译大致就是“懊丧是生活的毒药”，演员乔治斯各特那近乎粗野的陈辞由于有了一咏三叹而显得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柔情。傲慢，温柔，甚至还有一份腼腆，冰冻三尺，一尺一尺开始融化。被引入“歧途”的不止是简?爱，还有罗切斯特先生自己。配音要传神上译的王牌当邱岳峰正默默无闻地在上译的木工车间里对自己日益娴熟的木工手艺“高兴”的时候，陈叙一借着中央某领导对《红菱艳》首次成品的不满，悍然把这个已经被清除在配音队伍之外的怪嗓子重新推到了话筒前面。当艺术被很多人自诩为生命的时候，艺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是信仰。也就是这部片子，终于奠定了邱岳峰上译第一男声的地位。很多年以后，当全厂乃至更大范围在为邱岳峰的绯闻兴奋乃至亢奋的时候，又是陈叙一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提及自己年轻时代对漂亮女孩的渴望和幻想，感激涕零的邱岳峰为我们带来了《简爱》：“我们做什么没有人会在乎的。”我想至少得邱岳峰的老厂长不在乎才可以谈及其他。如果说我们这些狂热的音痴强硬地认为没有邱岳峰就没有上译，那么我们也将不得不承认没有陈叙一就没有邱岳峰。“上译”加上“上影”等于“上上”?

　　陈叙一对配音演员队伍的建设的重视是毋庸质疑的。他在组建队伍的过程中，他采取先特约，试用，然后根据需要有计划的把各种行当――犹如京戏里的生，旦，净，末，丑，逐个配齐。又如一个技术高超的大厨，用各种声音为我们调配出酸、甜、苦、辣、咸。而在译制过程中，有时碰到要求高，难度大的译制片，还经常邀请上影厂的著名电影演员参加配音。例如舒绣文在《乡村女教师》里配的女教师，张伐在《列宁在1918》里配的列宁，林彬在《音乐之声》里配的男爵夫人。其中尤为突出的自然是孙道临。他在《白痴》中配的梅什金公爵已经让我们感觉到白银时代是那么迷人，而在《王子复仇记》里配的由劳伦斯?奥利弗扮演的汉姆雷特王子，更被黄宗江先生认为“如果莎士比亚在天有灵并懂中文，亦当首肯孙道临这位“可爱的王子”。”钻石要用得顺手才不至于烫手上译的男声如果仅仅从漂亮的角度第一是毕克，第二就是童自荣，邱岳峰都也许排不上第三。其中毕克是用在什么地方都不用操心的螺丝钉，拧在哪都瓷实，而童自荣用得不好，就会招来一大帮不懂艺术的群众抱怨：怎么又是童自荣。

　　童自荣的代表作？难道除了《佐罗》还有什么吗？这里的代表作不仅仅在于一会是拖鞋，一会是皮鞋，更关键的是其实阿兰德隆本人的声音其实非常粗糙，而当时的人们脑子里长得像剥了壳鸡蛋的男人，声音也该一尘不染。陈叙一一把押在了漂亮上，自此之后，童自荣到哪，漂亮如影随形，鸡蛋永远没有壳，我们的王子变成了不会长皱纹的超人。??唯一的例外也许就是《加里森敢死队》里的盖尔森中尉。

　　所谓蛇无头不行，一只队伍的灵魂自然是“头”。头这么厉害；头是童自荣。??做头一般总该是毕克，乔榛这样的老大哥，邱岳峰和杨成纯总该是那种一击而中，旋，飘然远走的人。而童自荣这个曹子建却在这里面变成了豹子头林冲。在这部戏里，童自荣强硬，冰冷，果断，森严……他是一个军人，是专业的。他的锁喉和手刀就像声音一样锋利：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陈叙一就敢这么把钻石当作飞蝗石用,配音，用得顺手又怎么会烫手？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刘邦问韩信能带多少兵。韩信回答说：“臣多多益善耳。”在上译最辉煌的时代，上译邂逅了“多多益善”的陈叙一，无名也好，英雄也罢，良医也罢，园丁也好，他让这个辉煌变成铁打的江山。但铁打的江山也不过是终将散去的筵席，当一切都已经随风而去的时候，如果有人可以薪尽火传，也许我们可以重新领略那种幸福或者至少是感动，如果没有，没有自然也就没有。桃李不言，大音希声，还是用陈叙一先生自己翻译的《王子复仇记》里的一句台词结束这次回忆吧：

　　晚安好王子，成群的天使将为你而歌颂。我们可以没有扁鹊，配音却不能没有这样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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