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名师出高徒。我曾写过《熊佛西、朱端钧趣事录》，有熊佛西、朱端钧这样的好老师，上海戏剧学院每届出一两个出类拔萃学生，也就不奇怪了。我的师兄焦晃就是其中的一个。我比他低七八届，我唤他一声师兄，完全发自内心。为了他的为人，也为了他不论是演戏还是朗诵，都那么帅、那么神。我常常想，他那么会演戏，配音也应不在话下。而像我这样的会点配音，倒过来是否演戏也出神入化，就很难说了。总之，我们为有这样的校友深感自豪。

　　我们听他朗诵，如同看他在台上演戏，听他的朗诵也是一种别样的享受，那种吸引力促使我们欢喜雀跃。他对“停顿”的处理我们也早有领略，这常常是他别具一格的地方，或许可称“焦式停顿”。它会给你带来充分的想象。然而有一回，朗诵至高潮时，他的一个大停顿似乎太过了点，他自己沉醉其中不能自拔，可把我们急坏了，以为他忘词儿了呢。好在他终于回过神来，依然张弛有致款款而下。这完全是他掉在情绪里太深的缘故吧，我们和听众都会原谅这种偶尔的失常。

　　事实上，台上只要有他出场，我们大家的精气神也就上来了，往往未等他朗诵完，就有一种冲动，想站起来为他鼓掌、喝彩。瞧，他就有这样的魅力。有一次，他让我们都大感意外，因为他竟演起了反派――电影《难忘的战斗》中混入地方干部队伍的一个奸细。在我们印象中，大师兄还是第一次扮演反派。接受这样的角色，不但对他是个挑战，更是一份冒险，因为不管演得成功还是失败，都多多少少会损伤他在观众心目中的美好形象，这跟我们配音还不大一样。难道他没有考虑过这个吗？我想这是因为他极为敬业，一切服从于艺术创造，把突破、创新看得高于一切。

　　这个角色肯定演成功了，我和周围的同学都有同感。可惜，我没有机会当面请教他是如何塑造这个角色的。后来，我们又在电视连续剧里看到了焦晃。这一回，老兄当上了皇帝，康熙皇帝，恐怕也是第一回吧。我们津津有味地守在电视机前观看焦晃的表演，赞叹于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不同凡响。说起来，戏份并不算最多的他，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居然是最深的。对他而言，这个角色可说是他的又一个里程碑。我觉得，他这个皇帝好就好在可信，不做作，是真的在那儿想，真的在那儿做。既有皇帝的威严、气度，又通情达理、富有人情味，是个活生生的人,光盘刻录。皇帝终于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走了下来,意大利语配音，这就有别于我们看多了的那种装腔作势、一味作皇帝状，简单化、小丑化的表演。当然，他也不回避皇帝因他的经历和特殊地位所带来的性格和心理缺陷，这就使人物个性饱满真实起来。

　　可惜，不久，他又出演了一个级别比皇帝小一点、性质完全不同的省里的高级干部，恕我直言，也许是剧本先天不足，师兄演得不太像。人非万能，看来在角色的挑选上还宜慎重。有人说焦晃“疯”、“神经质”，尽管这话里带着某种欣赏，我却不敢苟同。我倒宁愿把他形容成好冲动。而好冲动是富有激情的一种表现。不是吗？它正好是焦晃师兄作为一个演员的极佳的内心素质。记得老前辈张骏祥老师有一句名言：缺乏激情是做演员的致命伤。说得多么精辟。焦晃师兄实际上也正是一个富有激情的人。也有人说他“清高”，我倒以为他甚至不是那般矜持的、外冷内热的人。至少对我们这些小师弟，挺随和，挺热情，有时笑得脸上都起褶子，完全没有冷漠的感觉。不错，听说焦晃师兄每每成功之后不免有某种得意，他也需要有人崇拜他。今天想来，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多少亦有体会。

　　问题是他不会因此而飘飘然，忘乎所以，或是躺在功劳簿上裹足不前。他只是信奉凭自己本事吃饭，他骨子里其实像孩子一样天真，没有心机，对人没有防备，也因此，他很容易被人伤害，这就要提到史无前例的“文革”。这样一个为舞台、为话剧艺术而生的人才，“文革”中，必然会遭殃，导致他事业和个人生活上都惨遭不幸。他抗争，也曾有过激行为，但这都可以理解，他是个受害者。一个这样有才华的演员被勒令去打扫厕所了，艺术生命如此被摧残，用可惜二字已是远远不足以形容了。待到“文革”终于成为历史，焦晃师兄已年过半百。他是坚强的，不屈不挠的。“文革”这样的大灾难都不曾摧毁他，“雨过天晴”之后，他当然更是壮心不已，只争朝夕。有人到他这个年纪，已锐气尽失，只会悲叹年华不再，而焦晃师兄面对艺术痴心不改，创造力永远那般鲜活和旺盛。难忘校友重聚宴会上，最后的高潮部分往往会落在焦晃师兄身上。

　　在校友们热烈、善意的起哄声中，焦晃也不再推辞，大步流星、几乎跌跌撞撞地冲上讲台。而那即兴的简短感言中，总少不了这样一个主题：我们要坚守话剧这个阵地，永远也不能放弃！他的激情呼唤，像点了把火，让在座的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们醉了似地兴奋不已，本就有点人来疯，此时更是鼓掌、喝彩、拍桌子，恨不能像战士一样跳出战壕，去冲锋，去杀敌！是啊，我写此文，本意并非为大家提供饭后谈资。发生在焦晃师兄身上的事，有的可能蛮发噱的，但其中的酸楚又有几个人能体会？我希望年轻的朋友们，尤其我们的小校友们，能从焦晃老师身上学点东西。也许，我们没有他那么有才华，没有那么多天赋的条件，但是他那做人和演戏的精神，我们还是可以效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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