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看了一部奥斯卡奖获奖片《天堂影院》，是一部关于电影放映员的影片。当时，教会统治下的意大利不许电影中出现接吻镜头，神父每天在电影院监视删改，老放映员便把接吻镜头全部剪下，接成一本片子。许多年后，老放映员的学生成为世界级的大导演，可他的启蒙老师却故去了，他一个人放起那本片子，追忆似水流年，银幕上出现了几十部经典影片的接吻场面，一遍又一遍……这情景相当令人难忘。于是，我想起曾跟随电影摄制组拍摄接吻镜头的一段真实故事……

　　那年春天，在长春电影制片厂王凤窥导演执导的电影《我想有个家》中我当场记兼演员。忽一日，要拍吻戏，受命于飒爽英姿的女副导演钱茹，去北影厂找群众演员。分镜头本上对这场吻戏是这样写解释的：

　　第89场电话亭

　　（这场戏充其量只能算作是背景，人物也不过是活道具而已。）

　　孟白来到一个电话亭，一开门，一对男女正在接吻。

　　孟白：“我打个电话。”

　　“谁不让你打了！”男女闪了闪身，继续狂吻如无人一般。

　　孟白拨通电话：“喂，齐红吗？我想到你那儿……什么？你家有人？独身不独居？好，好吧，明天再说。”她挂上电话，走出话亭。

　　北影厂有一伙退休的演员，办了个演员培训班，来自五湖四海的做明星梦的少男少女们，都把这里当成冲向银海的起点，闲时，或打工拍戏，或干些杂活儿以维持生计。晚上则朝圣般地听几个在银幕上辉煌过的老头老太太大侃表演艺术的奥秘。

　　茹导在一个热心老太太的引荐下，一气看了20多对，最后选下一个高个子小伙和一挺单纯的女孩，高个子小伙还认识茹导：“茹导，您忘了，咱们年初在《周末恋爱角》合作过。”茹导一愣，想了起来：“嘿！你不是在河边拍接吻的那个？”“对，是我，演得不好,口译，还得您多指教。”高个子一脸诚恳地说。

　　高个小伙子没有电话，定好时间，晚上八点来北影门前接。

　　当晚，在中国儿童艺术剧院门前拍戏，戏拍得差不多了，王导演对钱茹说，准备拍第89场电话亭，快去找群众演员。可钱副导演要控制现场，于是临危受命，天降大任于斯人。

　　开车到了北影厂门口，高个子小伙正在翘首企盼，只是不见了女孩。他一再向我解释：“其实她做梦都在想上戏，一定是有了什么特殊情况。反正她没来上课，这么大的北京,配音服务，我上哪儿找她呢？”高个子悻悻地说着，惟恐失去“露脸”的机会。“那你找个别的女孩配戏吧。”“下课了，全都走了。”高个子哭丧个脸告诉我。正在一筹莫展时，高个忽然有了主意：“您能跟我到人民大学去一趟吗，那儿我有个女朋友，爱好演戏，找她来一定成。”

　　开车到了人大，高个子进去约15分钟，我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再三跟司机解释，再等等，他会来的。高个子来了，不是两人，而是三个人，一个女大学生，还有一位戴眼镜的护花使者。高个子又向我介绍：“这是我说的那个女友，这位是她的男朋友。”

　　火速赶到现场，欲拍吻戏，副导演钱茹便给他们说戏。说完戏，女大学生未置可否，期等地瞧着“眼镜”，“眼镜”表情莫然，好像是丢了钱一样，老大不乐意。钱茹说，眼镜要是有意见，干脆让他们这一对拍不就得了，可那儿高个儿一听，急眼了：“我忙活一晚上，就为上戏，他（指眼镜）会拍戏吗？即使我和他女朋友接吻，那也是为了艺术，我也没沾她什么便宜。”高个儿一身正气，俨然是柳下惠再世一般。大队人马上车，满北京城找电话亭，找来找去，都是人，人多了没有剧情的环境气围，王导只得宣布打道回府。

　　高个儿的脸没有露成。

　　接下来的三天都没有拍电话亭，这一晚，在意大利比萨烤饼屋内拍戏，王导演又下令，后半夜拍第89场，速找吻戏演员来。

　　快半夜了，到哪儿找演员？钱导给我出招：“你到街上找一对真的情侣，就说拍电影，十有八九有戏。”出了比萨烤饼屋，我在阑珊的灯火中寻觅，恰好一对骑车的男女映入眼帘，于是上前搭话。这是一清纯亮丽的北京小妞和一文质彬彬的书生。一说拍电影，两人兴趣盎然，女孩一脸天真地问：“是让我们进去拍吃饭的戏吗？”“不，不吃饭，拍情人戏。”“情人戏也成，我还在《我心依旧》中当过群众演员呢！”女孩说。领两人给副导演过目，钱导一见，连喊：OK.女孩兴奋地问我：“情人戏拍什么？”“拍接吻。”我如此这般把戏说了一遍，女孩听罢兴趣不减，书生却目瞪口呆，连称：“不成！不成！”女孩却说愿意，非拍不可。

　　争论一会儿，书生面有难色，与我商量：“……您看这样成不成，看您像个本份人，您与她拍吻戏吧！”我连忙解释：我在片中已有角色，再演就“穿邦”了。书生面有难色，喃喃自语：“可……可我们是师生啊！上了电影，被同学们认出来，就没法儿做人了。”可拗不过女孩执意要演，毕竟，上电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光彩事。这时，钱导走过来，女孩一呶嘴儿，我说：“要不然与我们副导演吻吧！”长得酷似周润发的康导大窘，而女孩则窃喜。可这一回还是没有“吻成”，那女孩到底拍过一回电影，见过世面，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给多少片酬？给片酬钱导和我都说了不算，得找制版主任牛刚，牛刚说：“按国家标准，每人给10元，考虑是情人戏又是后半夜拍摄，根据情况每人给50元。”女孩大摇其实，每人要200元，书生在一旁则暗中得意。最后，两人推说学校要关门了，扬长而去。

　　王凤奎大怒，找个群众演员这么难，你不找来，我把你炒了，我惟恐被炒鱿鱼，又一头扎进了北京街头的霓虹灯火中匪一样地截住了一对骑自行车的谈恋爱的中学生，挺愿意干这事儿，可钱导说不行，上了电影有早恋之嫌，影响不好。

　　正在我左右为难之时，远处一个舞厅散场，这立刻奔到门前，只见一北京街头“顽主”正纠缠一女子，颇有些地下党接头时的感觉。我一见，绝了，正是剧中需要的男女关系。上前搭话，倒把这两人吓了一跳。“顽主”满脸怒气地问我：“你要干什么，没看我这正忙着呢？”我说请他们拍电影，女的一听高兴地抱住男的，男的立刻满脸堆笑，递上一支“红塔山”：“演演，您吸烟，我在马克西姆舞厅领班，这是我的一个大姐，您让我们拍电影，是您瞧得起我们，太谢谢了！”见过钱导，告诉他们这是副导演，女的又竭力邀请钱导和我到她家去喝茶，顺便为他俩说戏，我说就在这儿说吧！于是，在比萨烤饼屋门前，两人一遍又一遍练起接吻，真是让看的人心旌摇动，神魂颠倒。

　　那“顽主”极真诚地问我：“大哥，这台词我可怎么说呢？”并无师自通地用舞台腔反复诵颂，我听着别扭，就说：“这么着吧，你正在电话亭里和女朋友接吻，别人进来打扰，你应该怎么办？”“顽主”一搂“大姐”说：“关你丫挺屁事，你爱打不打。”又一把把“大姐”的脸拽过来猛啃。火候分寸，十分到位，神了！“待会情演一喊'开拍'你把这个过程来一遍，绝对本色，太松驰了。”可“顽主”一听又蒙了：“大哥，您说这本色和松驰咋弄啊！”整个一画蛇添足，倒弄得我哭泣笑不得。

　　深夜2点，大队人马结束了在意大利比萨烤饼屋的拍摄，开车来到北京火车站附近的一个电话亭。布置完毕，没等导演吩咐，那“顽主”和他“大姐”见灯光一打，便旁若无人地狂吻起来，直到导演连连叫停，也没分开，气得王导直喊：“台词，台词！”“顽主”这才惶恐，一再检讨说：“导演，我错了，重来，重来。”王导喝道：“重来，你知道一尺胶片多少钱！”没办法我只好把他俩找到暗处，如此这般，面授机宜。两个心领神会，连连称是。可谁知实拍时，“顽主”又故态重萌，一声不吭，狂吻不已。钱导急中生智用木直捅了他脚一下，“顽主”这才想起台词，冲镜头哮哝一句：“碍着你什么了？”说完一拥“大姐”走出了电话亭。“OK！”王导大喜过望，这比分镜头本生动多了。

　　事毕，“顽主”千恩万谢，“大姐”满脸幸福，还留地址电话，说了些再来北京找他们玩要继续合作之类的话，然后俩人相携相依，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导、钱导长舒一口气，班师回朝。制片主任牛刚这才想起，还没给人发片酬呢。

　　几年过去了，拍吻戏的经历依然记忆犹新，可不知想做明星的高个儿，他的电影梦圆了没有？那对师生恋的男女结束如何？还有那“顽主”和他“大姐”怎么样了，还是“地下党”吗？茫茫人海中，你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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